第(3/3)页 “那么,如果取消决斗的代价,是您必须道歉呢?” 米丽娅姆博士死死盯着里奥。 “您愿意道歉吗?” 现场突然变得鸦雀无声。 取消决斗,只是手段上的退让。 但道歉,意味着在政治上公开承认对手拥有一部分解释权,意味着承认自己错了。 对于一个以强人姿态立足、将权力视为一切的政治怪物来说,这几乎是不可触碰的逆鳞。 里奥停顿了下来。 五秒。 十秒。 剧院里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块。 伊森站在台下,手心里捏出了一把汗。 他太了解里奥了。 在这个问题上,无论回答是或否,都会被媒体无限放大,成为攻击他政治性格的把柄。 终于,里奥开口了。 “如果道歉……” 里奥的声音很缓慢,却又带着一种直达本质的赤裸。 “能够保住我建立的制度,保住跟着我干活的人员,保住那些我认为必须实现的未来。” “我会道歉。” 他并不在乎个人那点可怜的自尊。 “但是……” “如果道歉,仅仅是为了让对手确认,他们可以用威胁来控制我。” “如果道歉,只是让他们觉得,只要把枪口对准我,我就必须退让。” 里奥一字一顿地说道。 “我绝不。” 米丽娅姆博士皱了皱眉。 “华莱士州长,您有没有想过,汉密尔顿当年走上决斗场,也可能认为自己面对的,正是您所说的这第二种情况?” 里奥看着那位历史学博士。 他张了张嘴。 但这一次,他没有给出完整的答案。 因为在那个瞬间,他突然在脑海中看到了那把已经上膛的黑洞洞的枪口。 那是整个被他激怒的华盛顿,是那台庞大而腐朽的国家机器,正在暗中瞄准他。 座谈结束了。 …… 深夜的曼哈顿。 雨还没有停。 车队离开理查德·罗杰斯剧院后,并没有按照原定计划返回酒店。 里奥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的霓虹灯。 “伊森。”里奥突然开口。 “老板?” “改道,去威霍肯。” 伊森愣了一下。 “去新泽西?现在?”伊森看了一眼手表,“凌晨一点了。安保团队没有提前规划那边的路线,我们无法封锁区域,这有风险。” “去。”里奥说道。 车队在雨夜中穿过林肯隧道,驶向哈德逊河对岸。 十几分钟后,车辆停在了威霍肯汉密尔顿公园附近。 由于是临时改道,安保人员只能在远处散开警戒。 里奥推开车门,走进了雨中。 伊森打着伞,紧紧跟在他身后。 两人穿着参加音乐剧的正式服装,皮鞋踩在泥泞的小路上,有些滑。 他们沿着夜间公园的小径,寻找着那个纪念地点。 突然,一束强光照了过来。 “嘿!你们两个!在那里干什么?” 一名穿着雨衣的巡逻警察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手电筒,警惕地看着这两个在凌晨一点穿着高档西装在公园里乱晃的男人。 “公园已经关门了,你们是不是喝醉了迷路了?”警察上下打量着他们。 伊森立刻上前一步,挡在里奥前面,从内袋里掏出了证件。 “这是特殊公务。”伊森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。 警察用手电筒照了一下证件。 宾夕法尼亚州长办公室。 警察愣住了,他惊讶地看了看伊森,又看了看站在阴影里的里奥。 “州长?”警察有些结巴,随即,他看到了里奥那张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脸。 “我的天……”警察显然有些不知所措。 但他很快把手电筒垂了下来。 “你们也是看完《汉密尔顿》的夜场,跑来这里朝圣的?”警察试图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化解尴尬,“每年都有很多看完戏的戏迷,半夜跑来这里找决斗的那块石头。” “朝圣?” 里奥从伊森身后走出来。 “不。”里奥的声音很冰冷,“我是来看看,一个蠢货是怎么死的。” 警察尴尬地笑了笑,识趣地退开了。 “你们一直往前走,最靠近悬崖边上,有块碑的地方就是。”警察指了指方向。 里奥和伊森顺着警察指的方向走去。 很快,他们站在了悬崖边上。 这里就是威霍肯决斗场遗址。 站在这里,能够清晰地看到哈德逊河对岸。 雨幕中,曼哈顿的灯火依然璀璨,那一座座直插云霄的摩天大楼,构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庞大、最贪婪、也最充满活力的金融帝国的天际线。 而这个帝国最初的金融地基,正是由死在这里的那个男人亲手夯实的。 里奥站在这块狭小的悬崖边上。 他意识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。 “伊森。”里奥看着对岸的灯火,“1804年的那个清晨,当汉密尔顿渡过哈德逊河来到这里,站在伯尔面前的时候。” “他只要一回头,就能看到纽约。” “看到他投入了一生心血建设的城市,看到他建立的国家银行,看到那些因为他的政策而开始繁荣的港口。” “他拥有如此多值得活下去的东西,他手里握着这个国家未来的钥匙。” 里奥的眼神中充满了不解。 “但他还是转过身,面对着那把枪,走上了这片决斗场。” 雨水打在里奥的脸上,顺着他的下巴滴落。 “你觉得,他为什么来?”里奥问伊森。 伊森站在里奥身后半步的位置。 他看着这位在政治上无往不胜的州长,看着他面对历史遗迹时的挣扎。 “因为他没有你那么冷血,里奥。” 伊森回答得很直接。 “第一,他害怕失去名誉。在那个年代的绅士阶层里,名誉受损等同于政治死亡。他宁愿在物理上死去,也不愿在社会性上被宣判死刑。” “第二,他极度自负。他相信自己能够控制结局。他以为他把枪口抬高,伯尔就会良心发现,也会把枪口抬高。他以为他能像操控国会辩论一样,操控一个充满仇恨的对手的扳机。” 伊森停顿了一下。 “第三,他已经把永不后退当成了自己身份的一部分。” “他从加勒比海的飓风里打拼出来,靠的就是这种从不妥协的斗犬精神。当这种精神成就了他之后,这种精神本身,就成了锁死他的牢笼。” “他退不回去了。” 永不后退。 里奥闭上眼睛。 他自己,不也是这样吗? 在匹兹堡,在哈里斯堡,在华盛顿的党代会上。 他每一次面对建制派的围剿,面对资本的要挟,他从来没有退过一步。 他用掀桌子的方式赢得了所有的胜利。 他把不退让变成了自己政治图腾的核心。 但如果有一天,他也被逼到了悬崖边上。 如果退一步就是身败名裂,就是失去所有的支持者。 他会怎么选? 里奥承认,自己一直把汉密尔顿当成一个纯粹的制度建造者去学习。 他学习汉密尔顿如何设计复杂的财政工具,如何利用债务来捆绑国家利益,如何用强权去碾压那些短视的政客。 但他很少认真研究,汉密尔顿是如何把自己逼进那条无路可退的死胡同的。 每一个政治人物,在读历史的时候,都愿意继承汉密尔顿的财政、工业和野心。 但很少有人,愿意正视并继承他的错误。 因为承认那个错误,就等于承认自己也有可能因为骄傲和偏执而死。 里奥在雨中站了很久。 一阵冷风吹过,伊森打了个寒战。 他从大衣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,掏出了一个东西。 “里奥。” 伊森把那个东西递了过去。 “我们在剧院离开的时候,工作人员把演出纪念品误塞进了我的资料袋里。” 里奥低头看去。 在伊森的手掌上,静静地躺着一支做工精致的塑料决斗手枪模型。 那是《汉密尔顿》音乐剧的周边商品。 “你需要把它留作办公室的装饰吗?”伊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幽默感,“也许可以放在你办公桌上那个罗斯福雕像的旁边,作为某种提醒。” 里奥看着那支塑料手枪。 他伸出手,拿了起来。 枪很轻。 里奥看都没看一眼,他直接扬起手臂,将那支塑料手枪狠狠地扔向了悬崖下方。 手枪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抛物线,掉进了下方汹涌的哈德逊河里。 “走吧。”里奥转过身,“回曼哈顿。” 清晨五点半,天还没亮。 车队停在了曼哈顿下城的三一教堂门前。 这里是华尔街的起点,也是亚历山大·汉密尔顿最终的安息之地。 教堂的墓园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庄严肃穆。 里奥一个人走进了墓园。 他来到了那座白色的汉密尔顿纪念碑前。 他站在那里,看着碑石上雕刻的名字。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深蓝色的《汉密尔顿》特别纪念场的票根。 他弯下腰,将票根轻轻地放在了墓碑前的台阶上。 但在手指松开的那一瞬间,他又停住了。 里奥看着那张纸片。 两秒钟后,他把票根重新拿了起来,塞回了口袋里。 伊森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这一幕。 “为什么拿回来?”伊森不解地问。 “纸被雨水打湿后会变成一团难看的垃圾。”里奥站直身体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“教堂的墓园管理员明天早上还要打扫,这会增加他们的工作量。” 他拒绝为了成全自己内心的一点象征性的伤感,去给一个素不相识的清洁工增加哪怕一分钟的无意义劳动。 历史的幽灵不需要凭吊。 现实的机器需要继续运转。 里奥看着那座冰冷的墓碑,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。 “汉密尔顿先生。” 里奥在心里默默地说道。 “我会继承你对制度、工业、信用和国家力量的执着。” “我会用你的方法,去打造一个比第一国家银行更庞大、更坚不可摧的利益联盟。” “但是。” “关于决斗,关于用生命去捍卫那种可笑的名誉,关于那些属于旧时代绅士的自毁倾向。” “到此为止。” “我从你身上学到的最后一课,就是不要像你一样死去。” “我不保证在接下来的竞选中我会变得温和,我甚至可能会比以前更加残暴,更加不择手段。” “但我保证一件事。” 里奥转过身,背对着墓碑。 “我一定要活得比我的敌人都久。” 在走向车门的路上,一直沉默的罗斯福终于在里奥的意识深处开口了。 “里奥。” “你刚才说你不会去决斗。” “但如果有一天,你也被逼到了那个决斗的清晨呢?” “如果有一天,在你的对面,站着的是那些想要彻底毁掉你、毁掉你建立的互助联盟、毁掉那个新秩序的真正敌人。” “你手里拿着枪。” 罗斯福逼问道: “你会像他一样,为了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宽容悲壮的道德评价,把枪口抬高一寸吗?” 黎明前的曼哈顿,阴冷的冬雨依然在下。 里奥停下脚步。 他仰起头,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。 “我不想要纪念碑。” 里奥在心里回答。 “我也不要体面。” “如果他们真的把我逼到了那个位置。” 里奥睁开眼睛,瞳孔中闪烁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凶光。 “我会直接瞄准他们的心脏。” “并且,在他们倒下之前,我会清空所有的弹夹。” 里奥拉开车门,大步迈入车内,将曼哈顿那阴冷的雨夜,彻底关在了门外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