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:黎明前的回家路-《重回1982:沧海渔歌》


    第(1/3)页

    清晨的海风像是一把被冷水浸透的刀子,毫无遮拦地刮过白沙村错落有致的屋脊,在那些破碎的瓦片和枯黄的草垛间发出呜呜的咽鸣。那声音凄厉而悠长,仿佛是某种看不见的野兽在吞噬着这黎明前最后的黑暗。

    天边刚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,那是黑夜与白昼交接时最脆弱、也最压抑的时刻。整个村庄还沉浸在一种不安的沉睡中,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,在湿冷的雾气中显得格外突兀,惊得人心头一阵发紧。

    李沧海站在自家那扇斑驳的院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那口气吸得很长,很重,仿佛要将这清晨凛冽的寒意,连同那股子久违的、名为“家”的气息,统统吸进肺腑深处,以此来置换掉前世那三十年在商场厮杀所积攒的污浊与疲惫,也为了压下此刻胸腔里那颗因为即将到来的风暴而剧烈跳动的心脏。

    胸口的布袋沉甸甸的,那不仅仅是一万多元巨款的重量,更是李家四口人的命。在那个年代,这一沓沓带着油墨香的“大团结”,足以压弯一个壮汉的腰,也能挺直一个家族破碎的脊梁。

    “哥……真没事吗?”

    身后的李二强声音有些发颤,打破了短暂的死寂。他紧紧捂着怀里的那一千块钱,像是捂着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烫手山芋,又像是捂着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。他的眼神在院墙外那漆黑的巷口游移,瞳孔因为紧张而微微放大,生怕下一秒就会从那黑暗中窜出几个凶神恶煞的身影,将这刚到手的希望给掐灭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李沧海没有回头,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,听不出一丝波澜,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定力。这种定力,让身后原本有些慌乱的二强和沧河等人,下意识地稳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“进去吧。记住我说的话,嘴要严,心要定。这钱是咱们李家翻身的本钱,不是拿来显摆的。谁要是露了口风,那就是在给自家人招灾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伸手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。

    “吱呀——”

    门轴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,像是某种生锈的锁链被强行挣断,在这空旷的巷子里传出老远。

    院子里静悄悄的,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煤烟味和中药苦涩的气息。正屋的门紧闭着,窗户上糊着的报纸已经泛黄,边角卷起,透出里面微弱如豆的灯光。西边的厢房门半掩着,一阵冷风灌进去,吹得门板啪啪作响,那是妻子陈秀英为了等门而特意留的。

    就在李沧海迈过门槛的那一瞬间,正屋的门猛地被拉开了。

    一个瘦削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,那是陈秀英。

    她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旧蓝布褂子,扣子都扣错了位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内衣领口。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,脚上甚至只穿了一只鞋,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。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眼窝深陷,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,显然是一夜未眠,甚至连一刻都不敢合眼。

    在看到李沧海的那一刹那,陈秀英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,僵在了原地。清晨的雾气在她身后缭绕,将那昏黄的灯光晕染得有些模糊。她死死地盯着李沧海,目光在他那张满是胡茬、消瘦却刚毅的脸上巡视,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是她那个被生活压垮的丈夫,还是从海里回来的孤魂。

    恐惧、担忧、委屈、期盼……无数种情绪在她眼中交织,最后化作了一声颤抖的呼唤。

    “当……当家的?”

    陈秀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,像是风中的落叶,轻得仿佛随时会碎裂。她伸出手,想要去触碰李沧海的脸,却又像是怕惊碎了什么美梦般,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,指尖在寒风中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李沧海看着眼前这个女人,心头猛地一酸,像是一块柔软的地方被人狠狠揉了一把。

    前世,他欠这个女人太多了。他记得很清楚,在他欠债跑路的那段日子里,是陈秀英一个人扛起了这个家。她被人指指点点,被人逼债骂街,甚至为了给他凑钱,去给人家洗衣服洗到手脱皮,在寒冬腊月里去海边讨小海。可最后呢?等他回来时,她早已被病痛和忧愁折磨得不成人形,没过几年好日子就撒手人寰。

    那是他心头永远的痛,一根拔不掉的刺。每每午夜梦回,想起她临终前那双不甘心的眼睛,他都痛不欲生。

    “秀英,是我。”

    李沧海上前一步,一把抓住了陈秀英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。她的手冰凉、粗糙,掌心里全是老茧,那是常年操劳留下的印记,像是一块砂纸,磨得李沧海心里发疼。

    一股暖流顺着掌心传来,那是男人特有的体温和力量,瞬间击碎了陈秀英所有的恐惧和不安。那种真实的触感,告诉她这不是梦,她的天没有塌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……真回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陈秀英的眼泪“唰”地一下就流了下来,决堤般止不住。她再也控制不住,猛地扑进李沧海的怀里,双手死死地抓着他后背的衣服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嚎啕大哭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个没良心的……我还以为你……以为你想不开跳海了……那刘癞子带人来堵门,说要抓你……你要是再不回来,我也不活了……我就带着肚子里的孩子……”

    她哭得撕心裂肺,把这些天压抑在心底的绝望和恐惧,统统宣泄了出来。她的哭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,听得人心如刀绞,连旁边的大壮和二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,别过头去。

    李沧海任由她靠着,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一下又一下,像是哄着一个受惊的孩子。

    “不怕,不怕了。”他在她耳边低语,声音温柔得不像话,带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坚定,“只要有我在,这天就塌不下来。以前是我没本事,让你们受苦了。以后,谁也别想再欺负咱们。”

    这时,正屋里也传来了动静。

    “是沧海吗?是沧海回来了吗?”

    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响起,紧接着,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。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扶着门框走了出来。那是李沧海的娘。

    她的腿脚不好,走路一瘸一拐的,身后还跟着同样一脸惊慌、手里拿着煤油灯的弟弟李沧河。而在更里面的屋子里,李沧海听到了一声沉重的翻身声,那是受伤躺着的父亲李大山。

    看到李沧海完好无损地站在院子里,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泪水,顺着满脸的皱纹蜿蜒而下。她想要快步走过来,却因为腿脚不便差点摔倒。

    “娘!”

    李沧海连忙放开陈秀英,几步冲过去扶住了老太太。

    “娘,您慢点。儿子不孝,让您操心了。”

    李沧海看着母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还有那满头的白发,心里的酸楚更甚。前世的他,是个只知道蛮干的愣头青,让父母跟着他担惊受怕,最后白发人送黑发人。这辈子,他暗暗发誓,哪怕自己累死,也不能再让二老受一丁点罪。

    老太太颤抖着手,在李沧海的脸上摸了一把,确认是实打实的肉,这才松了一口气,随后又板起脸,佯装生气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,力道却轻得像是在抚摸。

    “你这混小子,一宿不回来,知不知道家里都要急死了?听说你去了鬼礁?你不要命了?那里可是吃人的地方啊!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老太太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传说,脸色煞白,赶紧住了嘴,只是死死抓着李沧海的手臂,像是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,生怕一松手儿子就又没了。

    “娘,没事。鬼礁虽然险,但也确实有鱼。这不,回来了吗?”李沧海搀扶着老太太往屋里走,一边走一边回头给身后的几个堂弟使了个眼色。

    李二强和李大壮立刻会意,虽然没有说话,但眼神里的激动怎么也掩饰不住。他们紧紧捂着怀里的钱,像做贼一样,猫着腰悄悄地溜进了西厢房。

    进了正屋,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,夹杂着霉味和陈旧的尘土气息。屋里的陈设简单得令人发指,甚至可以说是家徒四壁。一张断了腿用砖头垫着的八仙桌,两把快散架的竹椅,墙角堆着几个破烂的咸菜坛子。炕上铺着打着补丁的草席,一床发黑的棉被堆在角落里。
    第(1/3)页